来源:湘潭县一中 作者:湘潭县一中原副校长胡进军(高105班校友) 发布者:湘潭县一中 发布时间:2026年03月15日 13:03 阅读次
枕着稻草香的日子
——八斗坵三年
一九八四年秋天,我背着铺盖卷,挤上那辆唯一开往湘潭市的大客车,从坳柴老家往县城去。父亲站在车窗外,只说了一句:“贱伢子,好好念。”便转身回家了。我那时十六岁,还不大懂得离别的滋味,第一次坐大客车,只觉得车轮转得太快,还没过足坐车瘾,就到了易俗河。
学校在湘江边上,地名唤作八斗坵。这三个字念在嘴里,有种泥土的气息——像是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,裤脚上还沾着新鲜泥巴。进校门是一条煤渣路,两旁是高大的樟树,叶子绿油油的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那声音不像是树叶,倒像是一群孩子在拍手。
我被分在高一105班。班主任是教英语的刘勇老师,刚从师院毕业,生得严厉,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,上课时在教室里扫来扫去,没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开小差。我们私下都怕他,可又服他——他念英语的时候,喉咙里像装了弹簧,那些弯弯绕绕的发音,从他嘴里出来,就成了好听的外国话。他还拉得一手好手风琴,每周教我们唱一支歌。最要紧的是,学校的流动红旗,每周必须拿下。我们班同学走路都带着一股子劲,生怕给班级丢了脸。
宿舍原是红楼上一间空教室,四十多个男生挤在一起,打地铺。铺上一层稻草,睡上去嗦嗦作响。头一夜我躺在那儿,闻着混杂的脚汗味和稻草香,听旁边铺上的同学讲他家乡的趣事,忽然就不那么想家了。夜里鼾声此起彼伏,像夏夜的蛙鸣,一声高过一声。偶尔有老鼠从梁上跑过,窸窸窣窣的,有同学说那是“老邻居”,我们便笑,笑着笑着就睡着了。
高一那年,我做了件胆大的事——报名参加了赵晖老师的“小荷”文学社。赵老师瘦瘦的,高高的,普通话特标准,总鼓励我们写身边的事。我那时偷偷写些散文,不敢示人,却敢往文学社的稿箱里投。没想到有一回,赵老师在社里念了我写的故事《流动红旗下的血泪》。念完了,他说:“胡进军同学写得真,生活感强。”我的脸烧得像晚霞,烧了一整天(隐隐觉得对不住班主任)。
最难忘的,是文学社组织去韶山采风。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出远门,住韶山学校,第一次亲眼看见毛主席的题字。韶山冲里人很多,我们跟在赵老师身后,看故居,看晒谷坪,登韶峰,看那些只在课本上读过的地方。回来的路上,大家都不说话,各自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车窗外是秋天的田野,收割过的稻田里,稻草扎成一捆一捆的,像站岗的士兵。我忽然觉得,文字就是这样的稻草人,替我们守望着那些不能忘怀的东西。
各科老师,也各有各的好。语文老师刘光辉说话慢条斯理,待人亲善,却善批评。我的习作《〈党员登记表〉质疑》被他选进校刊,竟在语文组引发了一场争议;数学老师唐梅香也是刚参加工作,总担心没教好我们,课间常把几个数学弱的同学叫到走廊上,一道题一道题地磨。她说话轻轻的,可每一个字都落在心上;物理老师马子佳正当年,讲课眉飞色舞,从不拖堂,大家都喜欢他;化学老师胡炳初大学毕业不久,和蔼得很,课后教我们照相、洗相片,还教做面包;生物老师董仲文戴副眼镜,年纪轻轻却显得老成,课上得生动有趣;历史老师李正炯红脸膛,年纪略长,最会猜题押题。他去美国探过亲(其间刘雪辉老师代课),常跟我们讲美国见闻;地理老师刘祖根更神,事迹上过《光明日报》,中国地图、世界地图随手画得惟妙惟肖;政治老师刘培军教会我们速记,课堂上有点古板,但有时不乏风趣,晚自习爱来教室转,有时不讲课,就坐在空位上,跟我们聊时事,聊人生。他说:“你们以后都会飞走的,但别忘了,是从八斗坵飞出去的。”体育老师李菊生很认真、很专业、很和蔼,印象最深的是他说:“每个人都要找到一项自己最喜欢的体育运动。”这话我一直记着。
高二分科,我选了文科,进了103班。班主任换成语文老师梁大炀。梁老师是个有趣的人,上课讲到得意处,会摇头晃脑,把古文吟得抑扬顿挫。“之乎者也”从他嘴里出来,就有了韵律,像是唱歌。他教我们写作文,说“文章要像井里的水,越掏越有”。我那时不懂,如今想来,他说的是心里的话,掏不完的。
高三那年,日子紧得像上紧的发条。数学老师杨立东解题快得像变戏法,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嗒地响,一节课下来,袖子沾满了白灰。那年高考他居然押中了最后一道大题。后来听说他考上了研究生,再未见过;英语我从未及过格,直到陈惠琦老师有一次在课堂上表扬我:“这次终于及格了。”还奖了个练习本。这事让我终身难忘——因为试卷发下来后,我反复核算,明明只有59分。此后我花一半时间攻英语,高考居然考了79分。
最难熬也最难忘的,是吃饭的事。学校食堂的饭菜寡淡,我们这些长身体的半大小子,总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,像有一只手在掏。不知是谁带的头,开始从家里带米、带炒面。下了晚自习,宿舍里就热闹起来。有人拿出保温瓶,把米灌进去,再冲上开水,塞紧瓶塞,捂着。第二天一早,竟能喝上一口热粥。那是人间至味,我们叫它“保温瓶粥”。有时也炒米粉,用开水一冲,搅成糊糊,呼噜呼噜往嘴里扒。有一回,不知谁起了头,几个人在宿舍里“大战”——端着搪瓷缸,用勺子舀着炒米粉互相追逐,粉屑洒了一床,笑声差点掀翻屋顶。直到李果然老师咳嗽一声出现在门口,我们才作鸟兽散。可第二天,照旧。
日子像八斗坵的风,看不见,摸得着。樟树叶子始终绿油油的。一九八七年的夏天,我们走进考场,又走出考场。然后,各自收拾铺盖,走出校门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些教室、那间宿舍、那些老樟树,都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在送别,又像在等待。
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些日子。想起刘勇老师的严厉,梁大炀老师的吟诵,想起保温瓶里的热粥,想起韶山冲的风,想起通铺上的鼾声和鼠患,想起那些一同吃过苦、做过梦的少年。八斗坵还在,一中还在,只是我们,早已散作满天星。
可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我和我的同学的心里,始终有一片地方,叫八斗坵。
胡进军谨记此文祝福母校80周年华诞
2026年3月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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